李镇西: 真的“没有差生”吗?

教师博览

2025年06月04日 08:33 江西

有人说：“没有优生，没有差生，只有学生。”

我曾经为这句话而感动。我相信，说“没有优生，没有差生，只有学生”这句话的教育者是真诚的。正是因为有这份博大的爱心，真正的教育者才能以欣赏的眼光看待每一个顽童，并走进每一个顽童的心。

我也理解这句话的特定含义，就是作为教育者，不要带着主观的有色眼镜去看孩子，不要首先就给孩子贴一个“优生”或“差生”的标签，而应该将他看作一个正常的孩子，这是教育的前提。

但最近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

任何正确的命题都是有前提条件的，无条件的命题都是伪命题。就如我评论过的“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句话，如果其前提条件是，这是教师严于律己的自励，强调的是教师不要轻易放弃每一个孩子，那么这句话完全正确。但如果脱离了这个前提条件，这句话就完全可能被理解为一种评价标准，那就很荒唐了——学生是否能够被“教好”，原因很多，好的标准也不一，怎么能够绝对地把学生的好坏（注意，我这里把“好坏”二字用在了学生身上，可能又会引起一些教育同行的反对，别急，我后面再“辩解”），都推到教师身上呢？

这句话有绝对化的倾向。好像学生因为是小孩子所以是不会犯错误的，进而可是否认差生的客观存在。这不是一种实事求是的科学的教育态度。

难道真的没有“差生”吗？

说到“差生”这个词，估计不少爱心人士又会反感了。近年来，不少老师为了回避这个词，发明了许多称呼：“个性生”“潜力生”“待优生”……我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怎么称呼，而是如何对待这些孩子；而如何对待的前提就是必须弄清——“差生”的存在是不是一种客观现象？

常识告诉我们，孩子是有差异的，这个差异既体现于个性特点，也表现于行为习惯，当然更凸显于学习能力和成绩，这是一种客观存在，没必要鸵鸟式的回避。但是我们要明白，“差”和“优”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从来就没有孤立的“差”和“优”，关键看是放在怎样的生源环境中比。另外，某个学生今天“差”不等于永远“差”，这个方面“差”不等于其他方面都很“差”。我前面所说的“好坏”，也是这个意思。

当然，承认“差生”（其实在我的文章中，更习惯于用“后进生”这个词），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研究，而不是作为一种标签，一贴了之，把孩子的成长固化了。更不能作为称谓去叫学生，这是对孩子自尊心的损伤。

“没有优生，没有差生，只有学生。”孤立地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学生还是成长中的小孩子嘛，而小孩子根本不会犯错误的。

也许说这句话的人会给我争论：“我没有说孩子不会犯错，但犯错误的孩子不一定是差生嘛！小孩子犯的这些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完全不必上升到原则高度。”

什么叫“差生”？搜索一下，发现百度已经正式有了“差生”这个词条：差生（汉语词语）第一种是努力学习还是学习成绩差的学生，由于成绩差异使他们被区分出来，引发后续他们过激的违反教学管理的行为，第二种是本身在班级中经常违反道德原则，或者犯有严重过错的学生。他们常常表现为没有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不能适应社会大众要求，不能遵守纪律，不好好学习所以他们的成绩和第一种一样很差。但他们个人道德素养比之第一种更低，他们也更难被周围的人认可。虽然班级中的差生给教师在班级教学上带来一定的困扰，但是在素质教育的前提下，教师、家长和社会不应该放弃差生。

看，犯错误和差生虽然不能划等号，但犯错误与差生是紧密相联的。而“没有差生”的断言，很容易在实践中让不少老师无视差生的存在，以为真的没有犯错误的小孩，或者小孩子无论犯什么错误，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还是个孩子嘛！”不少家长的这句口头禅，掩盖了多少孩子的坏习惯？而这些坏习惯极有可能成为他人格成长的隐患。而“没有差生”，则为这句“爱孩子”的口头禅提供了“理论依据”。

与这句话类似，还有一句话：“问题孩子，有问题的不是孩子，而是我们大人。”我明白此话的意思是想说，如果我们教育的观念错了，眼光不对，许多没有问题的孩子，却让我们感觉有“问题”。我承认有这种情况，的确很多时候我们把儿童的特点当缺点。但难道真的没有“问题孩子”吗？这句话的意思，依然是小孩子根本不会犯错误的。

是这样的吗？

最近重读《陶行知全集》，读到他在给一位友人的信中，有这样的话：“您说‘小孩子根本不会有错误’，倘若您的意思只是企图导出一种结论，认为孩子们的错误，根本上是由于环境造成的，那倒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倘若您要据此作为训导儿童的一个重要的指导原则，那就有问题了。儿童不但有错误，而且常常有着许多错误。由于儿童年龄上的限制，缺乏经验，因而本身便包含着错误的可能性，这是一；环境不良，养成了许多错误的习惯，从这些错误出发，必然再造错误，这是二。因此教育的任务除了积极发扬每个儿童固有的优点而外，正是要根据事实，肯定他们的错误，从而改正他们的错误。”（《陶行知全集》第8卷 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5月第2版 第718页）

真是说得太好了！虽然陶行知说的不过是常识，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这个常识，但这话由这位伟大的人民教育家说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爱满天下”的陶行知对孩子的爱是难以形容的，为了千千万万孩子的教育，他“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可他依然没有被“爱”冲昏头脑，无视小孩子的错误。而且明确说：“儿童不但有错误，而且常常有着许多错误。”

陶行知不但正视小孩子会犯错误的事实，而且指出了小孩子犯错误的原因，“根本上是由于环境造成的”。他分析说：“由于儿童年龄上的限制，缺乏经验，因而本身便包含着错误的可能性，这是一；环境不良，养成了许多错误的习惯，从这些错误出发，必然再造错误，这是二。”

我理解，陶行知提醒的“儿童年龄上的限制，缺乏经验”，正是他理解儿童心理特点的体现，这里面就包含着宽容和包容，但宽容和包容不等于纵容。陶行知这里的“环境不良”的“环境”，显然不仅仅是指自然环境，更多的是指人文环境——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包括孩子的人际交往，甚至如苏霍姆林斯基所说的“街头结交”。当然，这些“环境”最终都是以“人”的形态出现的，比如家庭环境除了家庭的布置和家庭的氛围，更指家庭成员尤其是父母的言谈举止。

当年苏霍姆林斯也针对一些人说“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教师”（看，这句话成了流行全球的“世界名言”了）时，特别说：“难教的儿童总会是有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他们。”（《和青年校长的谈话》 赵玮等译 上海教育出版社1983年6月第一版 第132页）他说的“难教儿童”就是我们说的“差生”。

在对难教儿童的成因进行大量的调查研究之后，苏霍姆林斯基发现，除了孩子自身的年龄和其他因素之外，环境也是重要原因。他说：“童年时代缺乏真正的人的环境,这是一些孩子成为难教儿童的主要原因。”这里，他主要是指家庭教育的缺失或不完整。在《家长教育学》一书中，他直截了当地写道：“教育工作多年的实践以及对儿童智力劳动和五光十色的精神生活的研究,使我弄明白了,儿童之所以成为难管教的、不及格的、落后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孩子所受教育和孩子早期童年的周围环境条件所引起的。这也就是说小孩子在一至七八岁时,思维物质沒有得到为发育所需的极为重要的某种东西。”（《家长教育学》杜志英等译 中国妇女出版社 1982年9月第1版第77页）

无论是陶行知，还是苏霍姆林斯基，两位杰出的教育家都没有否认我们今天所说的“差生”的存在，他们对我们最可贵的指导，就是正视“差生”的存在，并分析存在的原因，并研究在实践中如何转化这些“差生”。

应该铭记陶行知的教诲：“教育的任务除了积极发扬每个儿童固有的优点而外，正是要根据事实，肯定他们的错误，从而改正他们的错误。”

不承认“差生”存在的老师，或许有真诚的爱心；承认“差生”并研究和转化“差生”的老师，不但同样有真诚的爱心，而且还有丰富的智慧。

其实，我完全理解说“没有优生，没有差生，只有学生”这句话的人的好意，只是如果把话说绝对了，容易误导许多老师和家长。

2021年11月13日